2009-09-28
韩熙载家的晚餐(八) - [流水·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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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ardbloodworlds.blogbus.com/logs/47291095.html
malingcat的blog更新了,但新的内容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最新的这篇古画悬疑之七:此画爱国还是断章,所以我也就难免会因为无法领会全部意图而断章取义了。
“中国画强大的是表意与表现的传统,至于照片式地、电影式地再现与写实,那也许不是中国画家们的追求。”
“我觉得最恐怖的不是别的,是我们的史学界‘以图证史’,非要以此图为文物标尺,考证五代时期的衣冠服饰、音乐舞蹈、家具器皿和社会风俗——那才叫真囧。”
这两段话传达给我的信息是:当代中国人不该在传统绘画作品中寻找真实,中国史学界“以图证史”的做法片面可笑。这片blog无异于对我大干快上的研究热情兜头一盆凉水阿。
想起malingcat这个系列的名字——“古画悬疑”,所谓悬疑,自是有悬而未决的疑问存在画中等待人们去解开,如果到头来全无实处,要何地放矢?如果所有的绘画作品都是不可靠的艺术虚构、如果《韩熙载夜宴图》只是“是可观赏的、可加以审美的艺术品”,那么我们之前的考据与思考便成了不折不扣的愚者自娱、庸人自扰。虽然现实往往都是令人失望的,但这就是现实吗?
于是在malingcat的第七篇古画悬疑之后,我们有了如下对话:
timeregained:
以图证史确实是考古重要的一个手段,尤其是古人日常生活中的绘画,如墓室中的壁画、衣物器皿上的图案,当然也包括一直在人们手中流转的专门的绘画作品。
但是,专门的绘画作品与前面所说的这几种的却别就在于,其他形式从生成之日起便不再改变,直至被我们再次发现。而画,却在它的流传临摹中被后人演绎篡改的面目全非,有意或无意的。
很不幸,韩熙载夜宴图就是这样,所以所谓的“误读”不仅来自于现代的我们,自画产生之后的每一位古代收藏者也参与其中,而我们今天所能做的,要么是不问过去只单纯的欣赏它线条的优美、色彩的绚丽;要么自寻烦恼,试图发现各个朝代讯号混杂中最贴近真实的部分……
malingcat这个帖子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后者,那么现在呢?要转向纯粹的艺术欣赏了吗?
malingcat:
纯粹的艺术欣赏,不是本文目的。我还没写那些题跋、故事和收藏序列呢。
至于“古人日常生活中的绘画”,比如墓室中的壁画,也不能保证那是“现实主义”的作品啊。器皿上的图案就更复杂了,有的图案一用几百年,跨越了朝代。证史方面,实物还是比图像更有力。
timeregained:
是啊,后人会用前人的表现形式,但前人绝不会用后人的表现形式,至于一个器物是当时的还是后人复古,就是观察者要做的判断。
所谓“现实主义”要看你怎么界定了,比如飞天,这是幻想的,按道理说是非现实,但唐代人画飞天,自然会带入唐代的服饰、乐器、家具等器物,绘画者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时代画出后世的东西,这就是绘画中的现实。至于是否会混杂前朝的特点,还是那句话,在于观察者的分辨。
其实实物也是如此,后人会仿制前人的形制,比如瓷器,明朝仿宋朝、清朝仿明朝……但明朝决不会做出清朝的器物。至于如何靠细枝末节分辨这些复刻品的真实年代,就看鉴赏者的功力了。
古画的问题,我觉得其实是在于:它一直在人们的手中流传,所以会比那些随葬品或是墓室壁画遭受更多的破坏和篡改。
还有,就我所知,并非所有学者都以《夜宴图》为标准去推论五代的样貌,而是用其他更有说服力的实物或绘画反正《夜宴图》的年代
malingcat:
是的,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运用起来的时候,要掌握一个“度”的问题。至于说“绘画者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时代画出后世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是正确的,但是还有百分之一,是有可能的——比如达芬奇画的好多机械图。典型形制之外,总会有几件“难于归类”的东西,而用这点“特殊”,得出或者推翻某个结论,皆是危险的。艺术本质上是表现而不是再现的,所以“以图证史”是有危险的。当然不是说不可以使用,而是不能完全依赖,尤其不能以古画作为“孤证”。《夜宴图》的宋代家具论,是近年的事情,此前,我们的家俱史是以《夜宴图》为证据,证明高坐家俱的起始时间的。
(是否应该将一个天才发明者秘不示人的机械图纸与中国绘画等同起来,这一点总还是让我觉得惶惑……而对于那些机械图,达芬奇算是一个绘画者还是一个发明者,我也觉得疑惑)
后来发现我们讨论的其实是一个伪命题。我们两个人讨论了半天,其实是将绘画,尤其是中国画的写实性与画本身的真实性混淆了。古画悬疑之七:此画爱国里除去最后一段之外,否定的是中国画的写实性,即西方审美(也并非所有时期)所追求的对现实世界镜像般的写照,所以用《韩熙载夜宴图》去对应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和真实情境是可笑而徒劳的。这个观点我是承认的,正如我前几篇blog里所关注的那些细节也证明了这一点。但犯了这个过错的也并非只有眼睛被西方审美同化了的现代中国人,画卷后面所附的那一段段题跋,不正是从宋代至清代,每位未被“西化”的古代收藏家自觉不自觉的用“本土”的写实眼光去看待这幅画的证明吗?(在卷尾题跋的还有张大千,但他的眼睛应该算是被西化过的吧)
也许正如malingcat引述陈丹青先生的一段话所说的,“一千多年前,任何见到这幅画的人绝对相信画中的真实性,就像今天我们看档案照片一样”,事实就是这样,而不仅仅只是陈丹青先生一厢情愿的想象,以及现代中国人爱国情怀的某种体现。所以对于这个“对中国画进行写实性解读”的错误,至少针对《韩熙载夜宴图》来说我们姑且认为这种解读是一个错误,那么这个错误的根源是否就是现代中国人“西化的审美之眼”还有待商榷。
到了古画悬疑之七:此画爱国的最后一段,以及后来的讨论,其实话题已转向了对另一个概念的否定:绘画本身的历史真实性和这种真实的可知性。绘画的主题可以是艺术的可以是虚构的,这个没有错,但我认为主题的非真实性并不影响人们对这幅画本身各种特性的认知。就如同我举“飞天”的这个例子,主题的虚构并不会抹煞绘画产生年代的历史特点,若是绘于唐代,我们仍可以看到专属于唐代的服饰、建筑、乐器等各种世俗生活细节在佛教绘画中的显现。而当我们知道了某个朝代的若干特点,也可以反推出一幅绘画作品的年代、以及这幅画在那个年代才会有的特殊意义。
当然这种做法也是有危险的,我们已掌握知识的可靠性、历史沿革的复杂性(比如刻意的仿古)都会让一副绘画作品混杂若干个朝代的信息。这还只是如墓室壁画这类被今人发觉之前未受其他朝代人为因素干扰的情况,而像《韩熙载夜宴图》这类一直在世间流传的绘画作品,情况就更加复杂了。附着在绢帛上的绘画是脆弱的,经过上千年的时间,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早已不可能再是完璧,而每一次的损坏都会丢失一部分原有的信息、而每一次修复也难免会侵染上新时代的信息。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韩熙载夜宴图》才会有如此多的“悬疑”。但“悬疑”不应该等于“玄虚”,那些真实性并非一开始就不存在,只能说因为岁月的磨砺,画卷的某些信息丢失了、模糊了、被篡改了,留给我们的是一团残留着蛛丝马迹的乱麻,我们之所以理不清它,也许只是因为暂时受限于现有的知识和手段,也许是因为丢失的信息太过重要以至于我们永远也无法理清,但这与纯粹的虚构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吧。
而今天的我们尝试着研读这幅古画,学院派的也好、草根式的也罢,就是在试图梳理乱麻、寻找蛛丝,但前提是,你要相信,绘画中的真实是可知的。这样,即便结果可能一无所获,我们仍然可以在过程中体会寻找、思考、与发现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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