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

2009-09-11

韩熙载家的晚餐（四） - [流水·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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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天去书店，忍不住还是买了《韩熙载夜宴图》的画册。不得不感叹虽然看起来大小一样，但印刷品还是比图片文件拥有更多的细节。这些细节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结论，有些得到印证有些需要更正：

　　1、我对桌子形制和个数的猜测是对的，荣宝斋的水印版在考虑这一细节时还是忽略了桌子结构的空间合理性，除非古代有六条腿形制的长桌。

　　2、图册中也认定“清吹”中与笛子合奏的是筚篥。

　　3、我曾经认为在“听乐”里弹琵琶的李姬，也就是3号女子，就是“送别”里和太常陈大人调笑的女子，但仔细看她们的衣裙之后，才发现两个女子的穿着还是有差别。而被认为和门生交好的白衣红裙女子，也就是2号，也未能幸免。经过仔细比较，我发现两个红裙女子的腰带颜色不同，所以，到现在可以说，这画中所有的女子都没有重复出现过。

　　4、可能原来受只能看大图局部的限制吧，前两天我才忽然觉得“轻吹”这一节里，韩熙载面前这名女子看的未必是韩熙载，而可能是韩熙载身后那名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神态娇赧，不似其他伎乐丫环的平常神态，而她头上的发饰也是整幅画中所有女性形象中最华丽复杂的。至于她的嘴，网上图片似乎是张着的、但画册里却似乎是闭着的……

　　这两名女子在做什么呢？一起唱曲还是说话？也许，“清吹”并不是音乐伴奏的“小唱”，而只是有拍板统领的笛筚篥合奏？总之韩熙载似乎并不理会两名女子的行为，而只是听着曲子。如果不是唱曲，执板女子向低头女子说什么呢？斥责、交待事情还是替外边的来客传话？

　　还有执扇的女子将头偏向右侧，应该也是在看着低头的女子，虽然不知道她是否也参与了对话，但至少说明的确有什么事发生在低头女子身上，而引得她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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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再回到关于“两张床”的一团乱麻和画卷五部分的顺序问题。如果按着我排列的新顺序来看，所有人物的出场都是从无到有，或是从有到无，再没了时隐时现的可疑现象，所以那所谓的“两张床”问题是否只是顺序造成的误解，而并非原作者的本意？也许韩老先生家的夜宴并非画中这么素雅，但就画而言，现实中的香艳的场面未必是这两张床所能承载的。

　　Malingcat的第六篇关于夜宴图的blog起了个俏皮的名字叫《秦弱兰安在？太守老爷呼唤哩！》，多少有点柯岩那首著名的抒情长诗的味道，然后我就想，我下边要写的内容，其实也可以写一个相似的标题《王屋山，你在哪里啊，你的观众需要你》。

“王屋山”出现的次数

 　　惯常的说法是，“听乐”和“观舞”里，青衣窄袖腰系“抱肚”的娇小女子是韩熙载的宠妓王屋山，似乎王屋山与其他女眷最明显的区别便是这“抱肚”的装饰。但在“歇息”“清吹”中也各出现了一个发型服饰非常相近的女子，她们也是王屋山吗？我们仔细看看这4个 “抱肚”女子的衣着。（ABCD具体指对见上图）

　　A，被认为是王屋山的女子，外衫的天蓝色，袖长不露手，浅青色内领，“抱肚”的底色为白，花纹不明显，头上装饰，除了翠色发饰之外还有两支金色簪子。  “听乐”局部    

　　B，这个跳舞的女子也被认为是王屋山，她的外衫颜色也是天蓝，袖长不露手，但却是白色内领，“抱肚”则是浅底、红色六边形花纹，头上装饰因为是背对观众，只能看到翠色发饰。  “观舞”局部

　　C，这个端盆的女子，外衫的颜色是淡青色，袖短露手，白色内领，“抱肚”是白底、浅黄色方形中间有圆点的图案，发饰也有两只金色簪子，但是前面的发饰看不清颜色。  “歇息”局部

　　D，执扇女孩的淡青色外衫上有天鹅团花图案，袖短露手，白色内领，“抱肚”浅色、看不清花纹，头上有翠色发饰，发顶处似乎有两小团金色，应该也是两只发簪 。“清吹”局部

　　这四个女子，外衫颜色相同的抱肚颜色不同，抱肚颜色相同的衣领的颜色又不同，如此看来，没有哪两个女子是完全一样的。非要推举的话，“听乐”和“观舞”中只能让一个人是王屋山了。

是“王屋山”还是小丫环？

　　都说“观舞”描绘的是“熙载自击鼓，屋山舞《六幺》”的情境，按这说法，看来只能是甩袖舞蹈的女子是王屋山了。那其它几个衣着相似的女子呢？是歌舞伎还是侍女？不管是哪一种身份，三四个人和最受宠的舞妓穿着相似都很奇怪。而且这个王屋山的服饰与其他身份明确的乐伎相比，太过简朴了。按说王屋山与李姬都是韩熙载的宠妓，李姬的打扮是短孺长裙、云鬓簪花、环佩帔帛，而王屋山却只是青衣抱肚、金钿小髻，差异实在是太大了。“观舞”中这个女子真的是王屋山吗？

　　既然大家都默认端盆的C和执扇的D，还有服饰相似，只是腰系丝绦没穿“抱肚”的另外两名女子是侍女丫环。那么，为什么不认为，所谓的“王屋山”其实也只是侍女而已，他们之所以在“观舞”中随鼓起舞，只不过是主人的纵容或授意。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malingcat，她建议我看一下沈从文所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再作判断，我把这本书关于唐、五代、宋的部分大致看了一下，得到以下几点：

　　1、唐代开始出现了女着男装的现象。先是在宫掖，多为宫女所穿着，后来传入民间，成为普通妇女所喜爱的服饰。从当时画迹来看，妇女穿着男装，并不都戴幞头，也有挽各式发髻而单穿圆领袍衫的。

　　2、画中“王屋山”们穿的是“缺胯袍衫”。这种袍衫，始于唐代，特点是从两腋向下有开缝。而且朝廷有专门的立法规定“开胯者名曰缺胯，庶人服之”，也就是底层男性劳动者的指定服装。（有身份者的袍衫不“开胯”，《夜宴图》中那些官员们的衣服虽然也露出了内层，但那不是“开胯”而是右侧衣襟）

　　3、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里，沈从文称“抱肚”为“腰袱”。大概是宋代开始兴起的，最常出现在武将服装里，与腰带配合使用。女子也系腰袱腰带，一般都是宫女或侍女的形象。 《女孝经图卷》局部1 《女孝经图卷》局部2  

　　4、腰带，《夜宴图》中，凡是着抱肚的女子都扎着相同的腰带，这种腰带叫“笏头带”，双笏头、有带銙，宋代开始流行。多看男子扎，官服腰带也是这个样式，不过按品级带銙的材质个数有不同。女子扎笏头带的也有，《宋仁宗皇后像》中的两宫女扎的腰带就和“王屋山”们的腰带一样，据沈从文考，这是宫女盛装。而且宫女身穿的也是“缺胯袍衫”。

　　现在所看到的，唐、五代画作中有很多女性奴仆穿“缺胯袍衫”的形象，但都是系丝绦，如唐周昉的《内人双陆图》、五代周文矩的《宫中图》局部。到了宋代，便在“缺胯袍衫”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抱肚”和“笏头带”，如宋王诜的《绣栊晓镜图》（半闲秋兴图）中，侍女的形象便是几乎和“王屋山”们一模一样了。

　　但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王屋山”们如此模样，不是下人，而是代表她们还未成年，是小女孩？

　　可是，再看《宫中图》和《虢国夫人春游图》里，贵族少女和她们的母亲穿着无异，即便是普通女童虽然衣裙样式简单，却也不是“王屋山”袍衫的样式《捣练图》 唐张萱。

　　不过同样是“缺胯袍衫”的六名女子中，着“抱肚”的女子在装饰打扮上还是要比系绦带的女子要华丽一些，这是不是就相当于“大丫环”与“粗使丫环”之间在装束上的差别。

　　所以，对于这些所谓的“王屋山”们，我觉得，侍女的身份才是原画作者的初衷。至于为何附会成了受宠的舞伎，这大概又要涉及到《夜宴图》流传收藏的历史了，我的软肋啊……不过malingcat说她会在后面的blog中提到，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