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

 与《兰陵王入阵曲》相关的最后一点赘述

　　写兰陵王的时候开始真的只是为了追思怀古，但不知不觉又犯了考据成癖的毛病，可是仅凭我这现学现卖的浅薄功力，很快就陷在引经据典的泥潭里无法自拔。与《兰陵王入阵曲》相关的这一部分写的非常辛苦，随着论据由少至多、又由多至少，不断推翻原有的观点，不断重写，由原来的四千字小文，一下增加到八千字。不禁感慨，历史虽然真实、史书虽然存在，但今人若想一探究竟居然是这么的困难，即使拨开重重迷雾，也不敢断定自己看到的是幻象还是真实。

　　在我不断重写的时候，读到《三联生活周刊》中的一篇文章洛阳故事与罗马露台，竟与我纠结考据的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将相关段落摘至如下，略有删节：

　　公元547年(南北朝)，杨衒之路过洛阳，这时候的洛阳已经是一片废墟，他感怀兴衰，写下了《洛阳伽蓝记》。他大概不会想到，等到唐朝之时，洛阳再度繁华起来。李碧华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幻想自己坐着一辆超越时空的地铁回到了唐朝，开始在洛阳旅游，从邙山脚下游至魏家园子，那时他们的“魏紫”牡丹盛放，然后逛到端门街，“那儿盛陈百戏，灯天烛地”。“当龙灯的火焰吐尽，月也淡薄，花也倦昏，不管遇上什么，也只好乘最后一列地铁回到香港了”。柯杨写过一本小说叫《洛城故事》，但这小说写的是幻境，看得我晕头胀脑。他说“西风濡染下的我们已经不同于我们的先人，我们今天看到的‘古代’，事实上是一种基于不同关心的错解，这是我从事的艺术史研究的一个基本立论。而这种错解引起的‘幻觉’是我很多小说的核心主题”。书后附有的一个长文，《洛阳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非常明白好看。他讲述自己在洛阳考察的故事，感叹中国古建筑99%都毁掉了，只剩下1%，而颠来覆去的建设一直没有停止。

　　老东西被毁掉，新东西不断冒出来，但从一个更大的历史维度来看，这也没什么好可惜。曹植的文章早就说了，昔汤之隆也，则夏馆无馀迹；武之兴也，则殷台无遗基；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梠。汉道衰则建章撤，灵帝崩则两宫燔。用柯杨自己的话讲，中国古代建筑史其实应该写作“中国古代拆迁史”。

　　最近我也有机会进行一趟“穿越之旅”，前门东大街23号，现在号称是北京顶级的奢侈场所，有法国餐厅意大利餐厅日本餐厅还有画廊，原来是清末的美国大使馆，1971年周恩来先生在这里接见过基辛格，我对这地方没什么印象了，一位朋友说，这里原来是“炎黄国医馆”，还有一位更上岁数的朋友说，这里是“首都工人民兵指挥部”，1976年四五运动，革命群众就放火烧过其中一栋小楼。我沿着整修一新的前门大街去找23号，我放眼望去，那里的灯光很低调的奢华着，香车在引导员的指挥下停到马路牙子上，美女款款入场。走进院子，正中的草坪上正搭建舞台，盛陈百戏，灯天烛地。等散场之时，月也淡薄，花也倦昏，我怎么也打不到车，远处城楼之上的灯火依旧亮堂堂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史不可考”原来是所有人的困惑。自古至今，破立之间往复循环，虚实考据只能是时移事异的错解。那低调奢华的前门东大街23号，正是我每日上班路上必经之地，每日从它位于东交民巷的后门经过，怎会料得这静静的宅院也曾经历过这诸多身份的变迁。而千百年后可还会有人会知道这里的香衣鬓影、火烛盈天。

　　搜索资料时还看到一则与《兰陵王入阵曲》有关的文章穿越吧，壮哉军傩！，写得相当风趣，大意是考据电视剧《非常公民》中与皇后婉容有染的卫队长，在获得皇后芳心时所跳的军傩是否为《兰陵王入阵曲》，而考据到最后的结论就是“从先秦的赵王嫁接了南北朝的兰陵王，又拈来一半儿唐初明主，一股脑地做了满清的军傩，编剧真好穿越。”

　　看来“我们今天看到的‘古代’，事实上是一种基于不同关心的错解，这是我从事的艺术史研究的一个基本立论。而这种错解引起的‘幻觉’是我很多小说的核心主题。”这段话未免说得都过于严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