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28
作家的生活(节选转载) - [流水·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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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看那么一大篇密密麻麻的文字了……
作家生活
纳博科夫
在三十年代的美国,宽敞的州际公路上,一辆汽车很过瘾的在平整的路面飞驰,两侧景致如天堂,夕阳将驾车的女子银色的头发映照上银色的光圈。这个女子气度优雅,目光深远,而车子的速度却如子弹射出枪膛。在汽车的后座上一个男子埋首写作,毫不关心或者说是彻底放心的任凭这个女子带他到任何奇特的地方。而这段超然的夕阳公路的感伤气味自然的进入男子的笔下,随着一位叫亨勃特的教授和他的美丽毒药,在美国公路上不断提炼自己疯狂的近乎变态的爱恋。这段现实中快乐安定的行车路线在文字里演变成一段张狂扭曲的不归路。而这公路快车中喷泻出的文字在它面世的一刻立刻惊世骇俗,承担了半个世纪的口沫飞溅,总算湿漉漉的走到了今天,从人人唾弃的境地解放出来,成了甜水,有很多人靠它生活下去。而它的创造者纳波科夫也因此留名历史。这就是《洛丽塔》的生产过程。
那个女子薇拉带着学不会开车的纳波科夫以子弹的节奏穿行的时候,也带给纳波科夫创作的源头。《洛丽塔》成型之后纳波科夫至少曾经三次想要焚烧它,因为连他本人也认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肮脏的精灵。而又是在薇拉的坚持和保护下才得以保留了这本书,原因不是薇拉多么钟爱它,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本书的毁掉将造成纳波科夫一生的困扰。这个女子像上帝特别安排给纳波科夫的圣灵,时刻不离的守候在纳波科夫的身边。他是纳波科夫的秘书、司机、管家、化妆师、缪斯和批评家,是他忠诚并充满信念的伴侣。而像是早知道早晚要拥有这样的一位女子,纳波科夫能力范围内,除了在社交中对女子的天然魅力和会写作的天赋外,既不会打字,也不会开车,永远记不住电话号码。他清楚的知道,薇拉可以帮他补偿这一切的欠缺,并可以补充的很完美。薇拉帮他处理出版商、报界的事务,替他回复几乎所有的信函,和他一起出席各种活动访谈,对他的小说提供最可靠的批评。说薇拉是纳波科夫的一只臂膀几乎是一种轻视,薇拉是笨拙生活的纳波科夫身体里一个懂得生活根本问题和真谛的精灵,引着纳波科夫的生活进入正常轨道。有许多人强调,没有薇拉,纳波科夫写不出小说。其实,不用他们提醒公众,纳波科夫本人的看法是:薇拉不能离他左右。薇拉是纳波科夫的另一半身体、另一半头脑、另一半心灵,和文字里不可或缺的丰富素材。在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纳波科夫说过:“薇拉必须在场”,而后来的生活证明这句话的预见性。薇拉带着容易恍惚的丈夫去上课,纠正他上课时的错误,并在纳波科夫思绪断了的时候帮他接续线索,纳波科夫偶尔生病,常常不顺心,薇拉就会带他上课。在著名的学府里上过纳波科夫的课程的很多学生们都记得纳波科夫身后一团银光闪闪的光亮,那是薇拉的银色头发,像一团上帝的光圈保佑着软弱笨拙的纳波科夫。既便在纳波科夫发生刻骨铭心的婚外恋情时,薇拉依然平静的接受现实,安心等待纳波科夫回头。而纳波科夫最终的确发现,怎样的刻骨铭心也抵御不了薇拉的优雅的气息和那个一半必须在场的坚定。
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是在婚姻中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离开纳波科夫薇拉是一个胆识过人的杰出女性,如果时代合适,她或许是个女权主义领袖。但她却偏偏成了纳波科夫的影子,心甘情愿的守护这个需要抚慰和照料的作家。薇拉聪明绝顶,拥有波兰公主一样的优雅气质,超凡的勇气,直率的性情,铁人一样的精神和乐观的信念,三岁就学会了读报,懂得俄文、法文和英文,她还是一个高明的枪手,曾经被怀疑暗杀托洛斯基,而在她一生的生活中,经常随身携带手枪。她又是一个安定快乐的家庭主妇,但是她不会花费全部的精力给地板打腊,给孩子做甜点,烹调食品。她会在家庭沙龙里像箭一样尖锐的发表自己的见解,直率的宣称浮士德是一部最浅陋的戏剧。而她这些天生的能源储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纳波科夫太太,辅佐这个人成为伟大的作家。纳波科夫说薇拉像枪一样尖锐,也像枪一样美。所以和薇拉长达50年的婚姻生活中,纳波科夫虽然时有航向的偏移,最终依然无法摆脱薇拉的优雅和体贴,而和她终老瑞士。因为薇拉,纳波科夫一生坚持了一个观点:美就是一切。而薇拉在纳波科夫提前辞世,孤单生活,并和浑身的病痛做抗争的最后年月里,每每被问及对自己生活里程的回顾,从未流露过一丝后悔。她一直带着笃定的神态坚信,她度过的是最好的一生。这幸福的夫妇二人靠着《洛丽塔》的丰厚版税生活在面临蓝湖的芒图帝国饭店,在欧洲的恬淡节奏里体会生活的亲切。纳波科夫在这个饭店的六楼完成了他的《幽暗的火》和《阿达》。这一生对于纳波科夫而言,薇拉时时在场,处处跟随,他们共享了半个世纪的晨昏交替,共享他们特有的发音、手势和句式,公用一个记事本,共同捕捉蝴蝶。纳波科夫在给母亲的信中曾经说:对不起,只好用铅笔给您写信,因为钢笔薇拉在用。在给朋友的信中也曾经一模一样的抱怨:只好用铅笔了,因为钢笔丈夫在用。1991年,薇拉的骨灰被加入到纳波科夫的骨灰里,两人到下一世继续携手去了。
费茨杰拉德
记得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是从一半的时候开始看起的,所以印象非常模糊,也不知道在讲的故事是怎样的渊源,许多细节没有看懂,但是隐约觉得它来自于生活中的真实情节。记住了女主角的神经质,在公开的晚宴上把脚翘起来,涂了一脸的粉,已经老去的韶华在脸上的纹路间纵横着她最后的挣扎;她穿起白色的蕾丝花边短裙,僵硬的腿脚徒劳的运行着芭蕾舞的动作;用恐怖迷乱的眼神注视着接她去精神病院的汽车;男主角带着酒醉的飘忽爬上高高的楼顶,笔直的跳下去,跳进楼下面积很小的游泳池。这几个镜头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后来我才从作家费茨杰拉德和她的妻子沙尔达的故事里看到了这部影片的原型。费茨杰拉德年轻时代是个身体秀美的运动专家,擅长跳水,在当时的八卦文章里记载着他可以从极高的地方跳进一个里面仅仅部分注水的浴缸。而沙尔达确实在百无聊赖的社交明星的生活中变得颓丧和神经质,并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芭蕾,最终在高速旋转中迷失了方向,在1948年葬身于精神病院的一场大火。费茨杰拉德和沙尔达生活的二十年代是一个繁华的无法消化的年代。战争落幕,经济复苏,野心膨胀,宴会上舞步交错,旧唱片吱纽作响,酒分子洋溢在喧嚣迷乱的空气里,无数富家子弟的奢华是穷孩子眼中的天堂。他们守望这样的天堂,并且看到,在那个百废开始复兴的年代有望实现的期待。费茨杰拉德就是个守望天堂的孩子,年轻时就读的是富家子弟云集的预科学校,他守望的天堂倒还不是一味的奢华糜烂,而是时髦生活的品行,到处洋溢着年轻人的时髦和时尚,青年们聚在一起喝杜松子酒,互相调情,跟着留声机跳舞,论不在场的朋友。那是个美丽的霓虹闪耀的世界,连那个时代流行的肺病都会使女性的面庞显出透明的红润,很颓然的美丽着,成了时髦的一部分。那个年代卓别林、嘉宝、华伦天奴、劳拉·哈代、邓肯这些名字璀璨着银幕,却将生活的荒唐变本加厉了。
费茨杰拉德和一位美丽的长着平静的双眼和不轻易露出笑容的面庞的法官之女沙尔达成为夫妻,他爱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宛若旋风将他挟裹着旋转,无法停歇,他的一生在这个永未停歇的旋风里沉浮。而他穷尽一生钟爱的这个女子追随者二十年代最时尚的风潮,成为那个年代最标准的社交模版。沙尔达追随着时代的迷乱光芒,不惜用当时流行的古怪帽子遮住自己深金色的美丽秀发,她的要求和野心潜藏在貌似浪漫的外表下面,吞噬着费茨杰拉德年轻的精力。恋爱之初,费茨杰拉德刚刚完成《浪漫的自大者》,他给沙尔达编制了一个成名作家的美梦,沙尔达也欣然接受了这个还未到来的光荣。但是,随着稿子被几度退回,沙尔达毅然放弃了她的信念,几乎离开费茨杰拉德远去。今天回过头来想,如果当时沙尔达从费茨杰拉德的身边消失,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作家了,或者不再是作家,或许有另外的幸福或不幸,但是至少有五成可能不会成为那个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家。正是沙尔达将费茨杰拉德引向了二十年代的中心地带,使这个天性敏锐的灵魂给了那个年代做出了最切身的精妙注解。而使沙尔达回到费茨杰拉德身边的缘起是费茨杰拉德将《浪漫的自大者》改写,并且更名为《人间天堂》重新寄出。这个重新更改的名字终于以他的利势使费茨杰拉德一夜成名,并瞬间得利。他用三天的时间娶到了沙尔达,两人的一生从此陷入了互相纠缠的天堂与地狱。
在那个疯狂的20年代,费茨杰拉德和沙尔达这对在当时看起来年轻时尚的夫妻,幽雅别致的消费在他们能够承受的生活水准线上,不时出现在各种前沿的社交场所和报纸文娱版的八卦新闻中。只有费茨杰拉德本人清楚,他必须不断给杂志改写大量的短篇才能维持这样的生活,而这样的努力一天天变得疲于奔命,相对于这个舞动的热闹社会渐渐透出了入不敷出的困窘。在他们的一张全家福里,三口之家坐在他们去掉顶棚的雷诺汽车里,儿子尚小,沙尔达顶着古怪的帽子,只有略微抬头才不至于检眼镜埋在帽子的阴影里,她神态平静却有种犀利滑过。而费茨杰拉德的五官在感光的胶片造出的效果中已经有了很深的凹陷。幸亏他是个天才,所以尽管在这样的生活节奏里也没有浪费他对周遭生活的感伤和思索,依然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据说他曾经对着海明威喋喋不休的推荐他的这部新作,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孩子,徒劳的掩盖自己的骄傲。这是费茨杰拉的内心珍惜自己的天性与神赐能量的一种表达。而这本书用了不到十万字的篇幅写出了那个时代的所有代表符号:盛宴、美酒、狂舞、快车、贫穷与富有、爱情与谎言、骤然发迹与颓然陨落、覆水难收的现实和无可救药的浪漫、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感。盖茨比守望着黛西大屋夜晚亮起的夜灯,孤独的拥抱着希望,而费茨杰拉德则守望着有衔阶级的浮华笙歌,冷静地思考他们消费钱财数量与来源,同时和沙尔达在寨子里过着推杯换盏、不醉不归的生活。而他的妻子用平静的鹰一样的眼睛敦促费茨杰拉德开车和她一起去赶一场接一场的舞会,夫妇二人在酒会上欢笑,因为时髦; 在海边体会清风拂面,因为时髦;在社交圈高谈阔论,也是因为时髦。而对社交生活充满野心的沙尔达看待费茨杰拉德的感觉几乎如同看待一个守在身边的小丑,她不断找寻自己的刺激,拒绝空间让费茨杰拉德继续创作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叫好不叫座的作品,费茨杰拉德也在这种近乎受虐的折磨中习惯着,他开始酗酒,开始沉湎。沙而达在她永远无法到达的生活境界的感召下一次次带着迷茫的眼睛猫一样茫然注视未来,她的不快乐随着全球经济气候的寒意袭击而进入迷失,终于不得不被逼迫在精神病院和疗养院之间穿梭,感觉良好的不断的写自传体小说,画画,跳芭蕾,却没有得到她预期的喝彩而突然暴露着韶华已去的悲伤,眼睁睁看着人们对着她的面庞投射出的怜悯和嘲弄。这样的结局使沙尔达精神错乱,费茨杰拉德也耗尽了青春和爱,萧瑟的没有欲求了。所幸的是费茨杰拉德在沉湎的过程中越加清醒地下笔写作,在灵魂的暗夜里守候永远属于他的深夜三点钟,对自己遭遇生活的表达在《夜色温柔》里铺展着,有着最真实的逝去和萧索。沙尔达带着费茨杰拉德进入了最具迷醉梦境也最具酸性腐蚀作用的二十年代的本质,使他得以为那个时代的好莱坞式的生活作了最本质的注解,更为那个已经远去的恍惚年代做了最贴切的小结。这个小结成为他的专利,他将整个二十年代称作“爵士时代”,以表示那个年代划过他心底的忧伤。
今天,费茨杰拉德和沙尔达的墓碑还是在一起的,在上面镌刻着《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句子:我们奋力向前,如逆水行船,而由始至终,我们被退回到往昔岁月。我至今还记得那部电影渲染的迷乱和感伤,电影对漩涡下沙尔达的痛楚做了极富伤感的处理,表达了对她的无可自拔的同情和哀怨。幸福生活的范本在费茨杰拉德和沙尔达这里不存在任何落脚的可能,他们在互相的精神折磨中一起走向了生命的终点,一个死于突发心脏病,一个被精神病院的大火化为灰烬。人们重又把他们拉在一起做了共同的墓碑,不知道是为了纪念他们彼此带来的折磨和成果,还是希望回归往昔岁月经历另一段更多些平常快乐的缘分。恐怕我们无法解说清楚,而只能徒留怅然在我们的心中。
…………
这个世界上许多喜欢寻找的人成了小说家,他们写着各自的与生俱来的倾向和忧伤。小说家们在观察生活的过程中沉陷在自己的命数里,这些命运的故事在今天已经不能解说他们的是非功过。但至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看到的将不是今天这些作品。这些离不开大海的鱼,让他们的生活岁月在他们的腮边流过,呼吸他们咸湿的体验,混杂着自己飞翔的欲望,造就了我们今天这个小说家的世界。
与这些流传百世的作家和文字一样,我们在短促又永远的生命中沉浮,不论在生活当中留下怎样的现实痕迹,但求自己的灵魂岁月更加明晰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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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最近总是看到从经济角度分析的文学批评(一个孔乙己不屑于谈的问题):莎士比亚娶了一个比他大八岁的甜姐儿,为了靠戏剧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年轻时甚至在剧场打过杂,后来奴才终于熬成了主子,可以不用再靠写作为生了(那时可是蘸水的钢笔,那么厚的莎翁全集……),回到斯特拉斯福老家过了几年衣食不愁的安逸生活,最后死于酒精中毒;奥斯卡·王尔德得意时的唯美和入狱后的颓废;鲁迅月入叁佰块大洋;八九年以后大学教员待遇的提高……
至于我,似乎只关心能从作品看出什么,而不是那个已然作古的陌生人想表达什么。我喜欢纳博科夫的巴洛克言语,费茨杰拉德总是在隐藏掩饰的那个灾祸:美好的青年为了那个最终一定会破灭或是幻灭的梦想而努力,最终走向毁灭……西绪弗斯的劳动……